“顾鸢。”

男孩痴痴地念出我的名字。我下意识用手遮住胸前的名牌。男孩自知失态，低头不语。电梯降至一楼，他扔下两个字，迅速冲了出去。

“谢谢！”

(资料图)

我赶紧拆下崭新的名牌，今天经理把它递给我时还叮嘱我妥善保管呢。漆黑的小牌子，上面写着两个金色小字，还是挺可爱的。我把名牌擦干净，重新别在胸前。还有一个小时就要下班了，第一天上班，好紧张呀。三年了，时间好快。电梯停在一楼，我坐在小椅子上，低头回忆这三年。他离开后，我去旅游，去跑步，去买醉，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。关了好久，当我走出家门看见陌生人的时候，害怕得欲哭无泪。都怪我，要不是我，他也不会……

“小顾，下班了！怎么还在这？”

经理突然出现在我面前。我竟然没有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，身为电梯使者，简直太失职了。

“对不起，我不知道怎么下班。”

“那你在这坐到明天吧。”

“坐到明天？”

“赶紧回家！年纪轻轻干嘛要来做这种工作。”

我的腿已经麻木，只好扶着墙慢慢走出商场。回到家已是凌晨。在电梯里坐了一天，浑身酸痛。吞下一瓶酒，沉沉入睡。夜里呼呼的风，来来去去。第二天醒来，阳光明媚。简单收拾一下憔悴的脸，站在门口为自己打气。

“顾鸢加油！”

吱呀一声，心跳加快。走出家门，像往常一样把钥匙放在窗台的花盆下。我惊异地发现花盆里的仙人掌没了。怎么会有人偷我的仙人掌？难道是它逃走了？我慢慢走下楼梯，沿途寻找它的踪迹。楼下的草丛里，一只肥猫正在对我的仙人掌拳打脚踢。愤怒瞬息间涌上心头，我攥紧拳头艰难地呼吸。一场冷风拂过，我逐渐平静。蹑手蹑脚地接近那只橘猫，伸出手想要抚摸它。那只肥猫跃到围墙上，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我。我蹲下身，把伤痕累累的仙人掌种在草丛中。起身离去，那猫行走在围墙上紧紧跟着我，可爱的猫脸却对我充满恶意。我转身跑回去，拔起仙人掌狠狠摔在地上。

“去你的仙人掌。”

一路上，烦躁莫名。来到便利店门口为自己打气。

“顾鸢加油！”

走进拥挤的便利店，我小心翼翼地从货架上拿下一个月饼，然后向店员要一杯红茶。后面排队买单的人用眼神催促着我。不该要这杯红茶，年轻的店员有些慌忙。我同样慌忙地接过红茶，迅速冲出便利店，大口呼吸。向工作的商场前进。趁着路上没人，我张大嘴巴，三口吞下一个月饼，迫不及待地啜饮着烫手的红茶。这红茶很好喝嘛。我微笑着越走越快。大概走了一个小时，我站在商场门前为自己打气。

“顾鸢加油！电梯使者要开始上班喽。”

我把名牌别在胸前，走进电梯。

“几楼？”

“王姨是我，我来接班了。”

“小顾，你来得太早，还有一个小时我才下班呢。”

王姨坐在小椅子上，面带微笑地看着我。

“王姨，您早点下班吧。”

“不急，听说你还没对象。这不巧了吗！我家那傻小子也没对象。改天来我家吃个饭吧。”

傻小子？该不会是弱智吧。

“我…唔…”

我支支吾吾，思绪万千。

“小顾，你别怕。我家那傻小子很老实的，长的也俊。就是成天窝在家写什么小说，也不出门。三十好几，恋爱都没谈过，真是孽障。”

“哈哈。”

我没忍住笑出了声，吓得我赶紧闭嘴。

“几楼？”

“六楼。”

电梯里进来一群人，王姨按亮六楼的按钮，电梯缓缓上升。她忽然拉住我的手，肆意摆弄。烦躁不安的情绪再次出现。

“这手生的可真漂亮，又细又长，又白又嫩。我家那傻小子的手也好看，你们俩的手很般配呀，牵在一起绝对是幸福美满。哎呀，改天你一定要来我家吃个饭。”

那些人目光在我的手和青红交接的脸上徘徊。

“好，等我有时间一定去。”

我努力微笑，艰难地答应下来。王姨迅速撒开我的手，喜笑颜开。而我却愤怒地不停颤抖，想要回家。我低头看着电梯里凌乱的脚，各式各样的鞋子。一双油亮的黑色皮鞋吸引了我，黑色裤管和鞋子间裸露出的脚踝让我发现他穿着一双金色袜子，金闪闪的好看极了。六楼到了，电梯门打开，穿着金色袜子的脚却没有走出电梯。我抬起头，偷偷看向他。四目相对，原来是昨天喊我名字的那个男孩。他按下九楼的按钮，背朝着我站得笔直。他的后脑勺和他的皮鞋一样。

男孩走出电梯，王姨把电梯开到一楼。

“小顾，我先下班了。我得去菜市场买菜，回家给那傻小子做饭了。你想吃什么？明天我做好，给你带来。”

“不用麻烦。我在外面随便买些吃的就好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！年轻人还在长身体，怎么能天天吃外面那些没营养的东西。阿姨厨艺很好的，快说你想吃什么，阿姨现在就去买。”

王姨咄咄逼人，我好想哭。

“那，菠菜吧。”

“菠菜？菠菜好呀，我家那傻小子也喜欢吃菠菜，真是一对。阿姨这还有一个橘子，给你吃。”

王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到我的手里。

“小顾，阿姨下班啦，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我坐在尚有余温的小椅子上，呼吸变得轻松许多。傻小子真的喜欢吃菠菜吗？喜欢吃菠菜的人确实不太聪明。他就不喜欢，他喜欢吃胡萝卜。喜欢吃胡萝卜的人更傻。想到他，我的心不断抽搐。

商场慢慢热闹起来，我开着电梯上上下下。模仿王姨的语气，不断重复。

“几楼？”

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些冷漠。身为电梯使者，是不是应该亲切一些。

“请问，您要去几楼？”

那客人表情复杂地瞥了我一眼。话也不说，自己按了个五楼。身为电梯使者，客人自己开电梯就是对我最大的侮辱。我倔强地按着五楼按钮不松手，等它熄灭后，再次把它点亮。那人皱眉打量我，到站后咕哝着嘴走出电梯。

“神经，早知道走楼梯了。”

为什么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？亲切一点不好吗？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浮躁？这个工作太难了，好想回家，不想和人打交道。我失落得坐在小椅子上，看着面前那一排按钮。进进出出的客人自己开电梯，我不管了，电梯使者现在很不开心。

忽然有个怀抱婴儿的女人走进电梯，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。小宝宝盯着我微笑，女人准备腾出手去按电梯。我愣了两秒，赶紧开口。

“几楼？”

“八楼。谢谢！”

电梯使者重新驾驶电梯，这次她干劲十足。

女人离开时又对我说了声谢谢。我觉得好幸福。被人需要的感觉，幸福得让人想要落泪。原来冷漠的不是那两个字，而是我，是我没有明白身为电梯使者的职责与意义。还记得自己怎样艰难地决定走出家门吗？去融入社会，去接受生活。那一天你不是一直对自己说：

“我要用尽全力去拥抱一个新的开始！”

他也一定希望我振作起来。

“顾鸢加油！”

不知不觉又快到下班时间。商场已经关门，我也要回家了。

“几楼？”

又是他，金闪闪的袜子。

“我，我不走，我可以在这里站一会吗？”

还有这种要求？电梯使者第一次遇到。

“你好，我也在这个商场上班。就在九楼的电影院。”

电梯使者不想理他。

“我叫林毅常。你好。”

“你好，我可以请你看电影吗？”

男孩兴奋不安地看着我。我有些紧张。

“你喜欢吃胡萝卜吗？”

“不喜欢！”

“你多大了？”

“二十五！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二十。但是我的心理年龄已经二十五了。”

“我也是属猪的。”

“我们一样大？真是太巧了。”

“我三十二。”

电梯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
“你好，我们去看电影好吗？”

“你好烦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我害怕人多的地方。”

“影院里一个人也没有。”

“你喜欢看电影吗？”

男孩用力点头。

“我不喜欢，都是假的。”

“我看电影的时候，总觉得荧幕里的人真真切切地陪着我。”

“你应该多吃点胡萝卜。”

“好的。那个，电影还看吗？”

真让人无语。愣头青。

我跟着他来到影院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。他僵硬地在我身边坐下，直勾勾盯着荧幕。他的身体散发出一阵阵清甜的奶香味，我愉悦得快要崩溃。

“小林，你离我远一点好吗？我讨厌你身上一股奶味。”

“我三岁就断奶了。”

我起身坐到影院另一边。荧幕里的人我谁也不认识。头顶的空调冒着冷气，我紧紧抱住自己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风一阵阵吹过，我是在空中停留的纸鸢，他用一根线绑住我的身体，站在河边冲我笑着。他笑着把线扯断，让我随风飘零。我不知道会落在哪里，恐惧莫名。飘来一阵阵清甜的奶香味。

“吼！”

电影院发出一声嘶吼，睁开眼睛，巨大的恐龙对着我张开血盆大口，吓得我拔腿就跑。盖在身上的外套忽然掉落把我绊倒，我趴在地上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。男孩冲过来惊慌失措地看着我。他伸出手，想要扶我起来。我偏不，趴在这挺舒服的。这个愣头青，带我来看什么破电影。算我倒霉，以后下班赶紧回家睡觉。我站起身，把散发着奶香味的外套塞进他的怀里，自顾自朝着回家的路前进。

“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我送你回家？”

“去陪你的恐龙吧。”

小林挠了挠头，静悄悄地跟在我身后。刚走出商场，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条黑狗，吓得我惊声尖叫，连连后退，倒在他的怀里。

“切，我还以为是恐龙呢。”

小林捂着嘴偷笑。

“就送到这里吧，再见。”

我挥手道别。他看见我手腕上细长的伤痕，怔怔出神。

转身离开，秋风徐徐。

“你真的要去那个傻小子家吃饭吗？”

“愣头青。”

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。我从地上捡起梧桐树的球球，带回家埋在花盆里。

躺在床上将要入睡，突然想起：我的橘子呢？翻来覆去直至天明。赶紧睡着吧，醒来后还要上班。睡不着也是罪过。为什么我总是胡思乱想。空白，空白，让我的脑袋空白。我躺在雪地里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。就让我在雪里入睡吧。呼吸，呼吸，深呼吸。再喝一瓶酒。还是毫无睡意。要不然，就不去上班了吧。反正我也不缺钱，也不需要工作。天都亮了，出去跑步吧。回到之前的生活。别人看来罪不可赦，而我却怡然自乐的生活。真的快乐吗？应该是吧。我的心逐渐阴郁，好痛苦。好不容易走出来，却又轻而易举地再次陷进去。因为一个橘子？不行，不可以。我要振作起来。我不需要工作，但是工作需要我。对于这个社会，我还是挺重要的。

“顾鸢加油！”

我离开床，顿时忧心忡忡。头重脚轻，来到镜子前，缓缓抬头，想看清自己，却又害怕看见自己没有笑容的脸。我又苍老了吗？是否又多了几条皱纹？我变成什么样了？不看了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。

走出房门，扒开花盆里的土，梧桐果还在。橘猫看见我，躲得远远的。你凭什么讨厌我？走进便利店，买了一个月饼和一瓶水，匆匆离开。今天不像昨天那么紧张了。掰下一小块月饼递给橘猫，它面无表情地看着我，也不靠近。我捧着水慢慢接近它，它却尾巴一甩跳到围墙上去。你凭什么这样对我？你知道我是谁吗？你知道我挤出多少勇气才能站在这里？你只是惹人厌的肥猫，你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愤怒地喝光手里的水，三口吞下月饼，扬长而去。

再次站在商场门口给自己打气。

“顾鸢加油！电梯使者又来上班了。”

“王姨，我来接班了。”

“小顾，你是不是没睡好？脸色苍白。我给你带了饭，赶紧去楼顶把饭吃了，还是热的呢。”

“我，好。”

我想尽量礼貌一点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姨把电梯开到九楼，将饭菜递给我，然后把我推出电梯。我讨厌这种感觉。路过电影院，小林开心地向我挥手。我对他点了点头，踩着楼梯来到楼顶。这里是空中花园，深秋之中显得十分萧索。坐在花坛上，眺望远方，略显阴沉的天空缓缓流动，冷风撩拨着我的长发。打开袋子，我立刻笑了起来。又是橘子。我掏出饭盒，迫不及待地打开，青椒肉丝，蒜片菠菜，还有一碗鸡汤。杂粮饭越嚼越香，不到五分钟所有饭菜都被我吃光。我把餐具放回袋子，悠然地吃着橘子，双腿情不自禁地晃来晃去。好久没有吃过如此可口的饭菜了，活着真好。这个世界还是挺可爱的。太阳冲出云层，散发出耀眼的光芒。小林抱着一盒爆米花跑过来坐到我身边。我正要发火，他立马站起身。

“对不起，我坐远一点。”

“没事，你坐过来吧。”

“嘿嘿，吃爆米花。”

他身上散发出的奶味把空气都变得浓稠，甜腻。我小心翼翼地呼吸，压抑自己内心的焦虑。爆米花也甜得让人难以自拔。

“其实我的手也挺好看的。你看。”

小林把爆米花递给我，伸出手掌，遮住我脸上的阳光。

“嗯，好看。”

我吃着爆米花，透过他的指缝看见停留在空中的风筝。

“我来数数咱俩有几个肩膀，一二三四。”

数到四的时候，他的左手莫名其妙地放在我的左肩上。这愣头青竟然敢占我便宜。我把装爆米花的纸桶套在他头上，拎着饭盒赶紧跑下楼去。

“怎么样，好吃吗？”

“好吃，谢谢。”

“别客气。明天来我家吃饭吧。我想让你带我家傻小子出门逛逛。他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，我怎么说都没用。你替我劝劝他好不好？”

“这，那好吧。”

“太好了。明天我帮你顶班。你带他出去玩玩。”

我可以吗？

第二天，王姨带我来到她家。她让我在客厅坐一会，然后就去卧室请傻小子出来。等了好久，两人还没出来。屋子里干净整洁，让我觉得有些拘束。走到阳台，这里视野非常开阔，十字路口来去匆匆的人们，林立的高楼，千百家紧密相连的窗户，压抑得让人窒息。我看向辽阔的天空，内心逐渐平静。

“小顾，对不起。他有些害羞，不敢出来。我先去做饭，你坐一会。”

“我们一起吧。”

我跟着王姨走进厨房。

“你会做饭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你要是想学，我可以教你。”

“好。我能帮你做什么吗？”

“你帮我加油就好。”

“加油！加油！”

“小顾，你真可爱。我家那傻小子是个闷葫芦，脾气也古怪，我说话他也听不进去。他爸走的早，也没人能治他。真是让人操心。不说了，今天吃清蒸鲈鱼，芹菜炒香干，清炒西兰花，菠菜蛋汤。”

“我已经流口水了。”

“你在一边好好学。我这些年孤独惯了，害怕让人帮忙。”

王姨穿上围裙行云流水般在厨房里忙碌。她面带笑容，时不时给我讲解一番。看着她双鬓夹杂的白发，我想要紧紧抱住她。我端着蒸好的鱼走出厨房，看见那个傻小子端坐在餐桌前，我稍作停顿，慢慢走过去把鱼放在桌子上。

“你好。”

我俩异口同声。他的脸好长，戴着眼镜，头发干净利落，身穿黑色衬衫，斯斯文文，看起来不太像是弱智。他红着脸不停吞口水。我跑到厨房帮王姨把剩下的菜端出来。

“小顾，他就是我儿子。儿子，她就是小顾。”

“你好。”

我俩再次问好。他的声音挺好听，很干净。

“吃饭吧。小顾，你太瘦了，多吃点。”

我端着碗大快朵颐，真是美味。每一道菜都充满生机。他坐在我对面，左手搭在桌子上，右手无力地拿着筷子夹下一块鱼脸肉放进嘴里。他的手也确实好看。

“宝贝，多喝点菠菜汤。”

王姨温柔地对他说。

宝贝？我哈哈大笑，然后赶紧收住。王姨看向我，也笑出了声，温柔地对我说。

“小顾，你也喝点菠菜汤。”

我接过她的汤，一口喝完。

“好喝，好喝。”

“时间不早，我去上班了，你们慢慢吃。吃完饭出去走走。”

王姨说完话急匆匆地出了门。我吃饭的速度瞬间慢下来。我有使命在身，今天一定要完成。要不然对不起这些美味的饭菜。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。

“顾鸢加油！”

“你妈妈让你多喝点汤，你怎么不喝。”

他皱着眉喝下两碗汤，好奇地看着我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顾鸢。”

“鸳鸯的鸳？”

“纸鸢的鸢。你呢？你的名字？”

“苗普道斑。”

“啥？”

“笔名。”

“我可以看看你写的小说吗？”

“不可以。”

吃完饭，他去洗碗，我卧在阳台的摇椅里晒太阳。光线直射脸庞，我眯着眼看向窗外，恍惚间融入了这个皱巴巴的世界。一切都是那么惬意，舒畅。

“我可以画你吗？”

我点了点头，默许他趴在餐桌上勾勒出我的模样。

“等你画完我们出去逛逛怎么样？”

“可以。”

这么轻松就完成任务了？虽然我还不想动。

“你想去哪？”

“雪陇坡。”

“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。你带我去吧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在哪。”

“那我们去公园走走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那我们去图书馆看看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你不是喜欢看书吗？”

“不喜欢。这个时代容不下文学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写小说？”

“给自己找一个被排挤的理由。”

虽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，但我的心突然间空落落的，像是找到什么却又弄丢了。似乎有人从水底把我捞起，将我温柔地放在岸边，胸膛被一双无形的手挤压，痛苦地睁开眼睛，这美丽的世界却在我心上笼罩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郁。我满是惶恐，总是不安，只想爬回水底。我鼓足勇气，却动弹不得，被一双无形的手，无情地摆弄。

他停下手中的画笔，略带迟疑地看着我。

“怎么？画完了？给我看看。”

他走到我面前，展开画卷。

“为什么不画我的脸？”

他沉默不语。由于他的靠近，阳台只剩下一片阴影。我压抑得快要窒息，迫切地想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。刚想起身，他突然扼住我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在我细长的伤痕上游来游去，似乎想要将它抚平。可那伤痕如同波纹，越是安抚，越是荡漾出痛苦的痕迹。身体回到那时的无力，无力的抽搐，无力的喘息。痛苦流出身体。

“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吧，随便去哪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你要是陪我去散步，我就做你女朋友。”

“你太丑了。”

我站起身，气得跳脚，脑袋空白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。

“你凭什么这样对我？你知道我是谁吗？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渡过的吗？你不知道！你就是一个被妈妈宠坏的孩子！脆弱得不堪一击。你不愿出门，因为你不敢，胆小如鼠。其实你也想走在街上，可惜你是老鼠。你还写小说？还画画？躲进你的老鼠洞，等妈妈回来给你做饭吧。你好吃懒做，好高骛远，愤世嫉俗，庸人自扰，你……你和那只猫一样，让人讨厌！”

我不等他反应，扬长而去。走到门口却觉得意犹未尽，回过头又补上一句。

“你自己长得像塞翁丢的马一样，还说我丑？孽障！”